在互联网时代,“八字算命”以新的形态渗透进公众生活。从街头巷尾的“半仙”到社交平台的百万粉丝博主,从传统生辰八字到AI智能分析,算命行业借助技术手段不断升级。有人视其为心灵慰藉,有人斥其“封建糟粕”,更有人因轻信“命理大师”而损失巨额钱财。这场横跨科学、与法律的争议背后,是人性对未知的恐惧与对确定性的渴求,也是骗术与心理操控交织的灰色地带。
一、法律与的双重困境
从法律层面看,八字算命本身并不直接违法。我国《宪法》保障公民宗教信仰自由,但《计算机络国际联网安全保护管理办法》第五条明确禁止利用网络宣扬封建迷信。实践中,单纯提供娱乐性算命服务未被禁止,但一旦涉及虚构事实、骗取财物,则可能构成诈骗罪。例如北京海淀法院2025年判决的李某诈骗案,被告人以“消灾解难”为名骗取120万元,最终获刑十年半。此类案件的核心在于“非法占有目的”的认定——若算命师通过虚构厄运、制造恐慌诱导支付“法事费”,即符合诈骗罪构成要件。
争议则更为复杂。南开大学法学院陈耀东指出,算命行业游走在“传统文化”与“精神控制”的边界。当从业者利用客户隐私信息(如生辰、家庭状况)进行精准话术设计时,实质是对个人心理弱点的剥削。2023年安徽“算命网红”刘某柱案揭露的行业潜规则更具警示性:其团队通过分析用户社交动态定制话术,以“客服话术本”标准化诈骗流程,三年非法获利200万元。这种工业化运作模式,已完全背离传统文化传承的初衷。
二、巴纳姆效应与心理操控
心理学研究揭示了算命“准”的真相。巴纳姆效应表明,人们易将模糊、普遍的性格描述误认为精准预测。央视2021年报道的AI算命实验极具说服力:上传宠物狗照片后,系统生成“读书运旺盛”“事业顺遂”等结论,与人类用户收到的分析高度雷同。这种利用开放性话术制造“共情”的手法,在传统八字测算中同样常见,例如“你近期人际关系有困扰”“事业将遇贵人”等泛化表述。
更深层的心理机制在于证实偏差。中国人民大学刘俊海教授分析,当消费者因焦虑求助算命后,会主动寻找证据验证预测。例如被告知“感情危机”者,会将伴侣未及时回复消息等日常摩擦视为预兆,而忽视关系中的积极信号。这种认知扭曲甚至可能引发自我实现的预言——2021年心理学实验发现,长期接受“命格克亲”暗示的受试者,与家人冲突概率显著增加。心理层面的隐性伤害,往往比金钱损失更难量化。
三、技术包装下的骗术升级
现代算命骗术已形成完整产业链。前端引流环节,从业者通过短视频平台发布“免费测算”内容,利用算法精准推送至情感焦虑、事业受挫等目标人群。中端服务环节,则借助大数据分析增强可信度:某案例显示,算命师通过用户微信头像推断年龄层,结合朋友圈动态虚构“前世因果”,再以“能量水晶”“转运符”等商品变现。后端甚至衍生出“命理认证考试”“塔罗师培训”等灰色产业,号称“万元包拿资格证”,实则构建虚假权威。
AI技术的滥用进一步模糊骗术边界。DeepSeek等平台的“智能算命”功能,将传统命理术语与算法推荐结合,例如根据用户输入的生辰自动生成五行缺失报告,并精准推送高价水晶饰品。2025年数据显示,某平台通过此模式单日水晶销售额突破百万元。这种将封建迷信包装为“科技玄学”的行为,不仅逃避法律监管,更利用公众对技术的盲目信任扩大危害。
四、监管困境与治理路径
当前监管体系存在明显盲区。法律层面,《刑法》虽可规制诈骗行为,但对未达立案标准的迷信宣传缺乏处罚依据。2024年湖南某案中,算命师以“咨询费”名义收取每人288元,数千名受害者因单笔金额不足立案标准难以维权。平台责任方面,尽管《电子商务法》要求审查经营者资质,但多数平台仅将“算命”归类为“文化咨询”,逃避监管义务。这种“打擦边球”现象,使得算命网店得以在电商平台长期存在。
治理需多维度破局。技术层面,可借鉴网信办对AI的监管经验,要求算命类APP增加“纯属娱乐”风险提示,并禁止关联商品销售。立法层面,建议参照《广告法》对医疗保健领域的规范,禁止算命服务作出效果承诺。公众教育则需创新形式——上海某社区开展的“反迷信工作坊”,通过还原算命话术设计过程,使参与者识破率达92%,该模式值得推广。
八字算命是否为骗术,答案取决于其是否超越“文化现象”的边界。当它沦为数据驱动的心理操控工具,或演变为标准化诈骗流水线时,已然构成对社会秩序的挑战。未来的治理需要平衡文化尊重与科学理性:一方面保护传统文化中的哲学思考,另一方面严厉打击以玄学为幌子的犯罪行为。或许正如心理学家岸见一郎所言:“真正的命运自主权,不在于预知未来,而在于承担选择的勇气。”唯有筑牢法治防线、提升公众科学素养,才能让算命回归文化讨论场,而非欺诈滋生的温床。